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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哑人语·倦鸟归林》第一章 行山山无路(下)

刀刀夏:

#关于三观的些许疑惑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家人老得很慢,但不代表不会老。根据我的经验,面前这个人大概处于衰老状态的中后期,脸上还没有长出斑斑落落的老人斑,离寿终正寝至少应该还有十多年。从他的脸色和身体形态来判断,也不像是得了什么急病。


那么,他指的就不可能是自然死亡了。


他来得很突然,胖子等人出去玩了,黎簇正在午睡——他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来从前一阵各种费洛蒙的影响中恢复过来,所以经常容易觉得困倦,琴妹子闭门不出。棋盘张的那三个人倒是都在,张行山说要单独和我聊一聊,所以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但是闷油瓶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可能是怕他暴起把我干掉。我觉得他想得太多了,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地盘。家是最后的基地,也就是防御最强最严密的地方。张行山已经老了,他的战斗力甚至不可能比张海客更强,根本没有机会在我家徒手把我干掉。


不过闷油瓶坚持要这样干,对方也同意了。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很明白这个单独聊的意义在哪里,以闷油瓶的耳力,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我只能理解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让闷油瓶听见也无所谓,或者就是希望让他听见。毕竟,面对我一个人要比同时面对我们两个人容易很多。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句话?”我回答道。


“我不是来向你们求助的。”张行山道。“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人希望我作出最后一些尝试。”


我说道:“尝试失败,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感慨的表情,道:“我个人也有一些话希望对你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死?”


我喝了一口茶说:“还能为什么?家族势力的重新洗牌,劝退失败的惩罚,守不住的权柄,大敌当前本家的几支力量再度分裂……总之,无非就是那些狗咬狗的事情,我没什么兴趣。”


张行山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他那张老脸上,一向显得很贵气,很居高临下,看着让人很讨厌。


于是,我就知道我的答案是对的。


在本家,这个人的权势地位应该是属于金字塔尖的极少数人,如果说张家是一座山,那么他就站在这座山的最高处。但是很可惜,当这座山内部龟裂垮塌的时候,他就无法再待在那个位置上了。像他这种身居高位的人,失去自己的位置,往往就是失去自己的生命。虎落平阳不止是被犬欺,恶犬会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撕咬那只衰弱的兽王。残酷的丛林法则依然存在,而且被贯彻到底。


我心里还是有点感慨,毕竟他也姓张,然而我没有办法救他。


张行山的眉毛终于落了下来,道:“当然,对于吴老板你而言,这是一件绝对的好事。将要取代我的那些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我不同,所以他们对族长比我身后的人要亲善一些,他也许可以重新确定在族内的绝对地位,你想要封闭终极,阻力会比现在小得多。”


说完,他微笑起来,说道:“我想,你现在应该很希望我赶紧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非常平静,是一块石头的平静。一块石头得知自己要被砸碎成粉,也不会痛,也不会慌,就是这种状态了。 


这样风轻云淡地谈论对方的死亡让我感到极其不舒服。我说道:“你有足够的力量自保,至少可以再活上一段时间。”


张行山道:“那终究是很无所谓的事情了,没有必要把珍贵的资源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我说道:“你们已经浪费了很多资源在无所谓的事情上了,还在乎这一点?”


张行山沉默片刻,道:“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想这么做,可能是老了。这么多年,我渐渐也知道我们早已经走错了路,不过没有关系,这条路已经走完了。”


我仿佛看见一个人在山上走,他的职责和使命是把他背后的家族带往这座山的最高处。这条山路十分曲折崎岖,而且这个人渐渐意识到这条路也许是死路,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已经停不下脚步,而且他身后的人还想继续走下去。他们是一群沉默的行者,一板一眼地继续走下去,花了一辈子的时间,终于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无法再往前了。


原来在山的最高处,真的一条路也没有啊。


也不是不悲凉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张家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所以没有人可以单单凭借自己的力量坐稳很高的位置。把风筝送上高空的是风,那么决定它去哪个方向、决定它什么时候陨落的,依旧是风。风停了,风筝自然就无处可躲。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过分记恨我做的那些事。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对错是很难分辨的。”


上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他对闷油瓶说了一些话,大致意思是说,有时候人必须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下去,因为他们没有力量去坚持正确。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张起灵都不愿意打永久封闭终极的主意——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纠正错误未必能让这个家族获得新生,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一下子断绝它所有的生机。


换句话说,张家小孩因为有麒麟血被当成放血袋,闷油瓶被拿去冒充玉俑里的小孩最后又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南山竹海地下的那场差点搞死我们所有人的爆炸……这些都是因为张家人的力量从上到下互相牵制,各自维护各自的既得利益,都是身不由己啊身不由己。


我说道:“这是我和你们最大的区别。”


张行山疑惑道:“什么?”


我一字一顿道:“我不信这个邪。”


远远的,我看见闷油瓶往我这边意外地看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目光。我突然意识到,啊,好像无意中跟自己撞名了。


张行山一时没有说话,沉默不语望着我。我也不想和他作太多解释。这人跟我不熟,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疑惑重重,我不想一不当心透露什么不必要的信息。


身不由已?也许是有的。一个人无论多么有力量,在关键时刻做决定的时候总会受到各种各样比他更强大的东西的影响。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利益、羽毛、交情、道德,无一不要计算在内,而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人和事,好的坏的,都在影响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因此,并不是越有力量的人就越有随心所欲的空间。尤其是像张行山这样的人,和他所代表的力量相比,他的自我是非常渺小的。


但我也始终不相信,“身不由己”这四个字能成为一切坏事的遮羞布。


如果没有逆流而上的勇气,怎么能够到达彼岸?这个家族的历史太悠久,就把自己给活成了一群老不死的,就像吃得太饱而沉入淤泥里的肥鲤鱼,一点用处也没有了。既然如此,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统御这个世界的本源?


张行山问道:“什么意思呢?”


我道:“身不由己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是随波逐流,两码事。”


张行山叹了一口气,道:“我对这个世界本身产生了疑惑,所以想问一问你。”


我淡淡道:“我不是哲学家,只是一个小人物,可能会把你越带越偏。”


张行山道:“没关系。在你看来,张家最大的问题在哪里?或者,我问得更明白一些,让吴老板你最不满的是什么?”


我说道:“你问的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我只想回答后面一个。”


我把一杯茶喝了一半,思考了半分钟左右,说道:“我经常思考发生在我身上和我周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我发现很多事情很毁我的三观。三观你知道吗?”


张行山道:“知道。”


他居然知道这个,让我非常惊讶。这家伙该不会是去恶补了一圈网络语言吧。


“当然,我自己也经常面临一些两难的抉择,所以会想得比较多。后来想着想着,我发现,许多事情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只能回到最初的那个起点上,用最简单的方式去判断对错。”


张行山问道:“什么样的方式?”


我放下茶杯,说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没有答话,我继续道:“你们最招我恨的一点,是你们永远在强调不可抗拒自然因素。世间的一切都要按照你们设想的去运行,干的所有的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为了维护秩序所作出的牺牲,不值一提。当然,你们是一群石头,石头用不着活个对错的,只有人才要活个对错。可是你们既然是一群石头,又有什么资格去主宰我们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因为终极在你们手里,所以你们是最强大的?不觉得。我看你们自己都快被终极这玩意儿整死了。”


我的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张行山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们只不过是一小撮人,一小撮最不像人的人,你们根本无法代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意志,却强行要替像我这样的人去活我的人生,还要居高临下,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终极秘密作出的必要的牺牲,然后试图说服我不要记恨你们。可我凭什么不恨你们?因为你们有更崇高的目标所以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牺牲一些蝼蚁?我不信这个邪。你们对我做的事情是错的,对小哥做的事情是错的,在南山竹海下面想把我们都炸死是错的,利用老九门布局来对付汪家是错的,更早的时候,把苏南白家的人像牲畜一样赶进终极里,也是错的。所有这些……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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