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cat111

【盾冬无差/盗梦AU】Another Piece/另一个世界 - 全文

纪翌:

分级:PG-13


类型:悬疑/强强/盗梦


长度:3万字


说明:谢谢谋谋GN帮我校对,我是手癌患者


简介:你是否知道,你生活的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还是一场梦?


下载:http://pan.baidu.com/s/1o6mJdvs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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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的名字叫冬兵。




他生活在布鲁克林,不爱说话,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他在布鲁克林最热闹的本森赫区拥有一间三十平米的铺子,两三米宽的狭窄房间,左边挂着等待出售的旧画,右边钉了一排排的木头书架,铺子的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个木板,写着“Another Piece”。




但他的生意并不算好,他被一家通宵营业灯火辉煌的电影院和整个布鲁克林最吸引游客排队的芝士蛋糕店夹在中间,路过的人们多半是冲着看电影或者买蛋糕而去,对有些泛黄的旧书和没有名气的画作没什么兴趣。




他对客人们也没什么耐性,有时他坐在铺子的最里面修补书页,有些叽叽喳喳的游客走进来挑剔他的书和画,他就毫不客气地抬起头瞪他们,游客们抱怨着主人没有一点儿待客之道,纷纷离开了。




他每天七点起床,晨跑后回到他的铺子里,一直呆到午夜将近,再爬到铺子楼上狭小的阁楼上睡觉。偶尔他会提前打烊,一个人骑着一辆年老失修的摩托老爷车,站在布鲁克林的大桥上,看着一轮硕大的太阳慢慢地落到海面上,再从海面上消失不见。




2.




他不关心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在意自己将要到哪里去。他觉得自己就像他那辆老爷车,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久很久。他熟悉每天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发生的每件事情,那个男人则是他在这个城市遇见的第一个异乡人。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下午两点时分,天空就因为铺天盖地的暴雨阴沉的像黄昏一样。Another Piece的门外积了一层刚刚没过鞋底的积水,路人用衣服罩在脑袋上匆忙地跑过去。铺子里的天花板漏了,他放了一只木盆在那里接着落下来的雨水,坐回铺子里拾掇书架下不见天日的花花草草。




“Bucky。”一个金色头发的大高个儿站在铺子的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冬兵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本以为是客人,但谁会在这样的大雨天不打伞出门来逛旧书店——高个儿湿哒哒的上衣裹在身上露出美好的胸肌的形状,头发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裤腿都在向下滴水,洇湿了铺子门口的脚垫。




“抱歉。”冬兵皱着眉头指了指高个儿正在淌水的脚。 




高个儿整个人都惊慌了,他向后跳了一步,又站回到潲水的屋檐底下,屋檐上落下来的水哗啦哗啦地浇在他的脑袋上,滑稽地飞起一个弧度又摔回地板上,地板上的水摊面积更大了。




这人是不是脑袋有点不大好。冬兵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只毛毯丢在他怀里,坐回自己的椅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花草钳。




高个儿拿起冬兵丢给他的毛毯胡乱地擦着脑袋。起初他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思考或判断着什么,但冬兵一直没有理他,他便试探着问他,“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么?”




冬兵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他想回答他一个具体的数字,但有些记不清自己具体什么时候搬进了这座城市,于是简单地说,“嗯。”




3.




“我叫Steve,Steve Rogers。”




“哦。”冬兵明显没什么跟Steve搭腔的热情。




“这是你的店么?你的名字叫冬兵?”Steve从毯子下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缺了一个角的营业执照,那上面的名字写着“Winter Soldier”。




“嗯。”




“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我来找一个叫做Bucky的朋友,他长的跟你很像,但他是短头发。你也许见过他,可能你有印象,他叫Bucky …….”




“没有。”




“你是布鲁克林本地人么?一直在布鲁克林生活么?你是什么时候搬来这个城市的,你还记得么?”




“雨停了。”冬兵看着Steve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冒出一些无意义的字符,额头上的青筋不耐地跳动了几下。




“哦,没关系”,Steve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翘起的头发在炉火中变得蓬松和舒适,“我以前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所以我没有地方可住”。




Steve紧盯着冬兵的表情,他说话的语速变的越来越慢,小心地挑选着词汇,“这家店看上去也只有你一个人,也许我可以帮点小忙……”




嘣的一声,冬兵捏断了手里的花草钳。




4.




Steve留在了冬兵的店里,说实在的,以这家小铺子的客流量实在不需要两个接待。但自打入住Another Piece的第一秒钟,Steve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为了不让情况恶化而被扫地出门,Steve采取了晚睡早起以铺子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以铺子的幸福为自己的幸福的服务理念。




第一天,Steve被冬兵拎着衣服的领子拎出了门口,Steve一个人睡在积满了雨水而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回忆着明明是完美身高差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对方拎着领子扔出来的。




第二天,冬兵早上起来打着哈欠拉开铺子的防盗门,看见一位一米八的壮汉拎着两杯小小的咖啡站在他的门口,画面极具违和感。那天除了早餐,Steve还谄媚地买了午餐和晚餐,于是那天晚上,Steve被允许睡在了铺子的地板上。




第三天,Steve用了一天的时间补好了Another Piece的房顶,他向冬兵夸口,自己虽然因为童年瘦小没有亲手补过房顶,但曾亲眼目睹自己强壮的童年好友多次补过房顶,因此是熟练工种。补完的时候,Steve向房顶上浇了一盆水以示实验,站在房间里的冬兵被浇了一脸。于是第三天Steve又睡回铺子的门口。




第四天,Steve买了块毛毡垫在房顶上,并在天花板上新刷了一层漆,遮挡潮湿的水渍。刷完天花板后还剩几桶彩色的油漆,于是Steve把那副著名的梵高的《星空》临摹到了天花板上。冬兵抱着一纸盒子的书走进门口时,刚好看见Steve站在椅子上努力地在天花板上挥舞着刷子,几块油彩噼里啪啦地掉在他的脸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努力地为铺子创造着新生活。于是第四天,Steve睡在了铺子的地板上,冬兵还丢给他了一条毯子。




第五日,冬兵发现地板上粘了几块头一天掉下来的油漆,冬兵刷了半天没刷掉,Steve又睡了门口。好在毯子没有收走,Steve一个人躺在街道上,“享受”着自然界的风雪雨露,拉了拉毯子,自怨自艾地想,这就像玩大富翁一样,总有那么一两个格,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过去。




第六日,一个客人走进Another Piece询问一幅画,Steve陪着客人从构图谈到光线,从选材聊到人生,那幅画以冬兵标价的三倍价格卖了出去。Steve亦步亦趋地跟着客人时,冬兵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于是那天,Steve跳越了铺子的地板,直接睡在了铺子最里面的折叠床上,睡前冬兵拿给他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注明他会为他支付工资。




第七日,天地万物都造齐了,于是神歇了一切的工。这天是安息日。




5.




世界就是这样,当你一个人管理一家店铺的时候,你觉得没什么事好做,闲散着晃荡着,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可是一旦店铺里又多了一个人,你突然想起自己原先有好些个宏图大展的规划,好像都一一有了实现的可能。




冬兵决定在eBay上设立一个账号,售卖旧画和旧二手书,客服的位置放着两张头像,一张是金发大胸一笑露出八颗牙齿的Steve,下面的简介写着,专业满分的Steve,随时等待您的联络。另一张是长发垂面用眼神就能排入江湖快刀榜的冬兵,下面的简介简单地写着四个字,非诚勿扰。




当然,其实无论你有没有诚意都无法骚扰他,因为他的头像总是灰着的。




后来,冬兵发现了另一项商机,送货上门。于是,顾客在购买完毕结算清单的时候会在购物车的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勾选框,那上面标注着,您是否需要指定店员送货上门。如果勾选了那个勾选框,就会蹦出Steve和冬兵的头像。当然,你仍然无法勾选冬兵,因为他的头像依然是灰着的。




不知是eBay的功劳还是Steve的功劳,Another Piece的外送账单渐渐多了起来。Steve每天一睁开眼,床边便整齐地堆着一排包装好的盒子。




冬兵把每一位客人的地址仔细地粘贴在盒子外,按照大小依次堆在Steve的床前,终于有一天,Steve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脑袋被墙壁和纸盒紧紧地夹在了中间。




冬兵曾慎重地询问过Steve,因为Steve睡觉的床挤占了摆放货品的地方,能不能麻烦Steve搬到铺子的门口去睡,但Steve愤而表示如果搬到门口去睡,他就再也不送货了,冬兵也就放弃了。




6.




冬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接到了一个顾客的电话。那位顾客是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妇人,自己住在一栋空荡荡的庄园里,她说她在ebay上下了订单,然后有些害羞地表明,希望Steve能够穿着制服来送货。“什么制服都可以”,她补充道,“当然,如果是士兵、警察、海军陆战队这一类的就更好了,他很有男人味,你明白的。”




冬兵沉吟了良久,然后说,“要加钱。”




7.




在送货之前的一整天,冬兵对Steve的态度都很好。他给他补发了拖欠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他放了半天的假,陪他一起去布鲁克林大桥上吹了一整个下午的风,他觉得为了一千美金,自己要忍住一个下午不在Steve啰啰嗦嗦的时候把他从大桥上扔下去,简直荒谬级了。但他还是在Steve睡觉去收理床铺的时候,抱着一件衣服,“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Steve,把衣服脱了。”冬兵说。




“我们的进展会不会有些太快了。”Steve说。




衣服扔在了Steve的脸上,Steve把衣服从脸上拿下来,视线中冬兵渐渐清晰起来,他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凶巴巴地盯着他。于是Steve那件衣服抖开,深蓝色,作战服,胸口处画着一颗五角星,有着一堆复杂的配枪带和腰带。




“你想看我穿这个?”Steve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有人想看你穿这个”,冬兵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布鲁克林区华盛顿大街158号的范宁女士。”




“那位女士很奇怪”,Steve大惊失色,“上次我去她家送书的时候,她坚持留我在那里吃第二天的早餐。”




冬兵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她加钱。”




8.




最近布鲁克林的天气真不好。冬兵伸出右手按摩着自己的左臂,也许是因为连绵的阴雨天引发了关节炎,左臂总有些隐隐的酸痛。




Steve去哪儿了?




冬兵向炉火中加了些炭,炉火便汹涌地燃烧了起来,冬兵认真地想,Steve不会羞愤难当,抵抗未果,被范宁女士强行留在城堡里了吧?但转念一想,这个月的薪水还没有发给Steve,便觉得安下心来。




他有些无所事事的向四周望了一眼,挂在最上排最靠里的那副素描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仔细地看着,素描下方的编号是987654320T42 0。那不是一副水准很高的素描作品,但是素描的对象却很眼熟,那是一个男人低着头微笑的样子,男人的相貌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穿的这身衣服冬兵才刚刚见过——他昨天下午从一家叫做兵人俱乐部的商店买下它,今天早上目送Steve穿着它走出了门。




说实在的,那么多复杂的配枪带和腰带,Steve穿的倒是很熟练。冬兵想。




冬兵回忆着这幅画的作者,但也许这幅素描在他名下太长年头了,细节在记忆中都变得模糊起来。冬兵试图把它取下来看看后面写的名字,但个子不够高,几次都没够着。他便有些生气了,一脚踩在对面的墙壁上去抠素描的边框,几乎把边框翻转过来时左臂又是一阵酥麻,他便放弃了,跳回到地面上。




真巧啊。冬兵看着素描里的男人,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胳膊,一边想。




9.




Steve成为Another Piece店员的第六个月的第一天,冬兵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个哈欠,视线中突然多出来两只瞪得溜圆的蓝色眼睛,距他的脸只有几厘米,冬兵吓了一跳,一胳膊肘抡了过去,Steve捂着鼻子倒在地板上痛苦地哀嚎着。




“这个要算在工伤里。” 




“你智商有硬伤是不是也要算在工伤里?”




冬兵气呼呼地说,他有些烦躁,难得在跟Steve的对话中超出了十个单词。Steve牢牢记住了这个,冬兵使用的单词数与愤怒的程度呈正比,达到十个单词的顶峰后将开始迅速下降。




冬兵坐起来,搔了搔脑袋,才突然发现,Steve今天特别换了衣服,他穿着灰色的衬衫,打着一条黑色的领带,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以中分的形态向左右两边梳去。冬兵有些惊讶地挑起眉看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Steve突然想起了他一大早趴在店长的床头望着店长的原因,鉴于冬兵完全没有要提出问题的意思,Steve只好自己开口,“上次你说只要我去范宁女士家送货,我就可以在工作满六个月的这天休息一天。”




“嗯。”




“那么今天我有一个重要的约会。”




“好。” 




“但是今天还有一张外送订单……”Steve看着冬兵的表情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措辞,“好在今天只有一张外送订单,只能辛苦你跑一趟。”




冬兵盯着Steve的表情看了半天,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猫腻,半饷,冬兵清了清嗓子说,“好吧。”




“只有一个信封。”像怕冬兵后悔一般,Steve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扁扁的信封,塞进冬兵的手里。




“我们不送这样的东西,Steve。”




“但是这位客户付了很高的价码。”




“地址是什么?”冬兵犹豫着问道。




“请您送到纽约东河北段的宿营地”,Steve补充道,“收件人是Steve Rogers。”




10.




一阵物品翻倒的声音和粗犷的喘气声。




“殴打员工是要被纽约市工会罚款的。”




又是一阵物品翻倒的声音和粗犷的喘气声。




“如果你这么抗拒这个地点,客户还提供了一些别的选择,比如布鲁克林Promenade徒步区,希望公园,布鲁克林艺术博物馆,客户已经贴心地写在了这张预订单上。”




纸张被揉成一团的声音,鞋子丢在柔软的物体——比如脸——上发出的钝响声。




“客户说,布鲁克林制鞋厂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夹杂着几句脏话和靴子向外走的声音。




另一双靴子急匆匆地追上去的声音,“所以我们…不,你去哪儿?顺便说一下,不管你打算选哪个地方,都刚好跟我顺路。”




11.




对于坐在纽约东河北段的宿营地的Steve来说,这几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时光了。




他站在铺满光滑鹅卵石的河岸上,看着岸上的红枫树在河水中的倒影,听着树上知了规律的吱吱声。他卷着裤腿,清洌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偶尔有些小鱼小虾从他的双腿间游过,他扬起头感受着干燥温暖的阳光,真是无所事事到奢侈的闲散时光。




而且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冬兵坐在那儿,用右手撑着脑袋,正看着远处发愣。




Steve挨着他坐下。冬兵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只信封,“你的东西。”




Steve接过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两张薄薄的球票,在冬兵面前抖了抖,挤了挤眼睛,“哇,有人送了我两张扬基队的棒球球票”




冬兵对Steve笨拙的演技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你喜欢这儿么?”Steve假装没有看见冬兵的白眼,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还可以。”




“那么是喜欢还是不喜欢?”Steve执着地问。




“我为什么应该喜欢这儿?”




“首先,布鲁克林在这个季节能看到红枫树就只有这个地方。这儿离布鲁克林中心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人和车都不会太多,如果你觉得无聊想回家也不会太远。而且我特意选择了免费向公众开放的星期三,节省了两张门票费。”Steve诚恳地思考了半分钟,数给冬兵听。




“Steve,如果我喜欢这个地方,你会要求我给你涨工资么?”冬兵又翻了个不太专业的白眼,牵动了眼部那些长期没有运动过的肌肤。




“不会,但我想要这个。”




Steve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对冬兵咧着嘴笑了笑,冬兵觉得阳光太刺眼,他一时没看见Steve在哪儿。他晃了个神,眯着眼睛想要在刺眼的阳光下找到Steve,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了自己的腿上,下意识的,冬兵抬手去敲腿上的突袭物,但在空中又硬生生的刹住了车。




Steve伸出五指放在自己的脸前遮挡阳光,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过来,一同漏过来的,还有手指后冬兵惊愕的脸。Steve在冬兵的腿上翻了个身,熟练地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相同的动作一样,他把脸埋进冬兵坚硬的怀里,“借我躺一下,下一个月的工资也可以不要。”




好像也不错。冬兵默默地把手臂放了下来。




12.




他们不知道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原地呆了多久。




冬兵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的太阳,Steve仍然躺在他的腿上,睁着眼睛,他们无可避免地捕捉到了彼此的眼神,冬兵觉得Steve的眼中多了一些他难以定义的东西。




 陌生而熟悉。快乐而悲伤。




“Hi”,Steve对冬兵打了个招呼。冬兵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便选择了沉默,他抬了抬被Steve压的有些酸麻的腿,示意对方挪一挪,但Steve完全不为所动。“所以,你喜欢这儿么?”Steve问。




  “你又为什么喜欢这儿?”冬兵反问他。




Steve沉默了很久,冬兵难以分辨他是不知道答案还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后Steve抬起右手,捡起一缕从冬兵的耳边垂下来的长发,轻轻地缠绕在手指上,仿佛完全着迷于这个动作,没有听见冬兵的问题。冬兵一直很有耐心的等待着,于是最后Steve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单词,“Bucky。”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Bucky。”




13.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Bucky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去看扬基队的比赛,一起被世界上最好的脑科研究中心选中,一起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执行最艰难的任务。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搭档。”




“Bucky非常喜欢到这儿来。Bucky说,这里有布鲁克林最美的红杉树。我和Bucky经常在训练结束或者执行完任务的时候来到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晚上,我们在这里游泳,聊天,练习,谈谈未来。就坐在这儿,有时候把脚这样泡在水里,让脑袋清醒下来,有时候就坐在岸边上,看着一排一排的红杉树的树叶落进河里。”




“为什么现在你们不再一起来这里了?”




“因为Bucky不再在这个世界里了。”




Steve从冬兵的腿上坐起来,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落日,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刚刚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盹。他扭过头看了看冬兵,冬兵正认真地看着他,他便轻轻地笑了笑。




“那是一个常规任务,我们甚至没想到会有伤亡。但是在任务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因素,当我们找到Bucky的时候,他的左臂受了非常严重的伤,我做了最终的决定,请求医生帮他截肢,也仍然不能让他醒过来。”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我做的这些决定是对是错。”,Steve认真地盯着冬兵,仿佛冬兵体内活着那个他一直期望见到的人。




冬兵倾身给了Steve一个意外的拥抱,他小心地用胳膊围着Steve厚实的肩膀,他谨慎地保持了一个微小而留有余地的距离,笨拙地、短暂地、快速地抱了抱他,“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如果是为了让他活下来,他一定认为这些决定是对的。但是Steve,我不喜欢扬基队,我喜欢道奇队。”




14.




“Steve,你爱的人死了,即使你再思念他,他也不再能回来了。”




“即使你把我当做他,他也再也不能回来了。”




15.




从宿营地回来的一段时间里,冬兵仿佛打定了主意不再允许Steve沉迷在Bucky还活着的想象中。




他和Steve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仿佛回到冬兵刚刚在Another Piece门口捡到Steve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冬兵假装Steve并不存在,偶尔在铺子狭窄的过道中狭路相逢,冬兵会冷漠地跟Steve打个招呼。




铺子的订单仿佛也完全继承了冬兵的喜好和意志,总是随着冬兵的心意增增减减,于是Steve常常早上一醒来,便发现枕边堆着足以让他从早上8点奔波到晚上10点的外送单,晕晕乎乎地揉着眼睛被冬兵推了出去。为表决心,冬兵甚至主动花钱给了Steve买了三双运动鞋,以防Steve把鞋跑坏。




晚上Steve回到铺子里,小铺子的灯光俱灭,桌子上摆着几个盘子,放着晚上的晚饭。Steve爬上阁楼,向冬兵房间破旧的木门看了看,门紧紧地关着,从门缝下露出些许灯光,Steve走到冬兵的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轻轻地敲了敲,小声地问,“睡了么?”




Steve等了几分钟,栗色的木门后始终没有传来回应。




Steve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洗漱牙杯,走去了卫生间。推开卫生间的门的时候,他转过头,留恋地看着冬兵的阁楼,门缝下依旧露出些黯淡的若隐若现的灯光。




不过,Steve好像从来没发现,即使在那些他在凌晨才回到Another Piece的时候,阁楼门缝下的灯光也总是亮着的。直到他吃完晚饭,洗漱完毕,回到那张窄小的床铺上翻身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那门缝下熹微的灯光才会渐渐熄灭。




16.




人的记忆也是有长短的么?




冬兵曾读过一本书,书上说一条金鱼的记忆力只有七秒。冬兵自觉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Steve出现后,他常常被Steve用言语提醒着一些过去的细节,他发现自己的某些记忆模糊一片,另一些记忆则清晰地如同昨天才发生过,比如,那本告诉他一条金鱼的记忆力只有七秒的书。如果一条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么怎么给一条金鱼灌输新的记忆呢?




此刻,冬兵站在Steve身后,看着Steve端着一只托盘站在自己的门口,托盘上摆着两只杯子,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冬兵看着Steve在咖啡和牛奶中犹豫不定,忍不住又想起了他曾在那本书里读到过的东西。




他有时候怀疑Steve徒有一身健壮的肌肉,其实大脑里拥有的是鱼的记忆,因为太过短暂,所以只能坚持自己的想法,永远记不住冬兵告诉过他的事情。比如他记不住冬兵告诉过他,他是冬兵,而Bucky已经回不来了,比如他也记不住冬兵用每一个眼神和动作清清楚楚地告知他的爱答不理,还有,比如,他永远记不住冬兵不喜欢喝牛奶。




“你应该选咖啡的。”在Steve蜷起手指准备敲门前,冬兵清了清嗓子。他走过去,从托盘中拿起咖啡,慢慢地喝着,喉结在脖子上随着咕嘟咕嘟地吞咽声慢慢地滑动着。冬兵给了Steve一个询问的眼神,暗示以及明示Steve,有事奏本,无事退朝,我忙着呢,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嘿”,Steve的认知中仿佛完全没有“我正被无情地嫌弃着”的意识,他把托盘和牛奶放在一边,皱着眉头费劲巴拉地从牛仔裤里往外掏两张皱巴巴的纸,“今天有扬基队的比赛,一起去看吧?”




“我喜欢道奇队。”冬兵回答。




“哦”,Steve笑嘻嘻地甩着手里的两张门票,“扬基队对道奇队,现在你能跟我去了吧?”




“不能。”冬兵回答道,在心中默默赞叹,自己的回答不能更加简洁,明确,有力了。




“为什么不能?”Steve很坚持。




“你能让柜子倒过来放么?”冬兵鄙夷地看了Steve一眼,在房间里随意地扫了扫,刚好看到墙角四只柜脚焊死在地上的柜子,随口给Steve举了个例子。




Steve走到柜子面前,试探着挪动了一下柜子,柜子没动。冬兵耸了耸肩,准备离开。




于是Steve挽了挽袖管,用双手抓住柜子两侧的把手,用力地往上提着。Steve的胳膊隆起明显的肌肉,嗓子眼里钻出一声闷哼,柜子也跟着发出危险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几本书从柜子里掉出来,灰尘也跟着落了一地。




“Steve”,冬兵喊他,“那个很贵。”




“这样啊。”Steve为难地思考着。




“我也可以用焊枪融化柜脚的焊点,我想这不是很难。”Steve真诚地建议到,他甚至蹲在地上观察了一番柜脚的焊点,打量了一下需要操作的尺寸,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旁边拿出一把焊枪,“说真的,我把柜子倒过来你就会跟我去看比赛么?”




冬兵瞪着他,面色不善。




17.




冬兵坐在道奇体育场的观众席上,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T-shirt,胸部正中央的位置用烫金的颜色画着一个大大的道奇的标志,后背挺地笔直。




时间回到比赛开始前的二十分钟。




Steve抖开一件T-shirt,自豪地比划着,甚至企图在冬兵身上展示一下T-shirt的上身效果,“冬兵,你看,双人版的道奇T-shirt,Steve特别定制版。”




冬兵敏捷地闪开了Steve的双手,警惕地审视着Steve手中的T-shirt,绿色的底色配上红色镶边烫金填色的道奇队的标志,“大胆的”特别定制的配色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你看看周围,所有人都会穿这个。”Steve坚决地说服着冬兵。




“他们的不这么丑。”冬兵坚决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很丑么?”Steve的脸上露出一些受伤的神色,他把衣服转向自己的一边仔细地端详着。




“这件衣服的特点不是在前面,而是在后面。”




Steve决心曲线救国,他像在奥斯卡典礼上从信封中拿出写着最佳影片的小卡片一样郑重地把T-shirt翻了个面,T-shirt的背面画着几个红色和蓝色相间的同心圆,最里面的那颗圆上嵌着一颗小小的五星,Steve说,“冬兵,我给Another Piece设计了一个logo。”




冬兵满脸不信任地盯着Steve的脸。




“我保证,如果你穿着这件带有我们logo的T-shirt,我们的营业额一定会迅速飙升的。”Steve使出了杀手锏,“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穿这个,我就愿意每次都穿着那身制服去给范宁太太送货。”




于是冬兵妥协了。妥协的结果是,此时冬兵穿着这件定制版T-shirt,脸上的表情庄严而肃穆,不时从他身边走过几个观众,发出一阵讪笑,穿着同款T-shirt的Steve就会对冬兵说,“你看,他们多喜欢这件衣服,相信我,他们都会去小铺子里消费。”




冬兵便一脸信服的表情,腰板挺的格外地直了起来。




18.




比赛开始前的十分钟。




整个体育场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分布在体育场内各个角落的拉拉队员们整齐地敲着充气气棒,跳着设计过的舞蹈,喊着道奇队的口号。




比赛开始前的时间总是kiss time的时间,摄像机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不时固定在一对情侣的身上,惊叫,兴奋,然后欢快地接吻,情侣们在屏幕里进行着程式化的动作,伴随着一阵阵从情侣们所在的角落位置传来的欢呼。




镜头几次从冬兵和Steve的身边掠过,冬兵渐渐有些紧张起来,他怀里抱着一包不合时宜的爆米花,紧张兮兮地坐在人群之中。Steve兴许是感受到了冬兵的不安,开始没话找话,“冬兵,那边有卖水的,你想不想喝点儿?”




“冬兵,那边有卖签名棒球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冬兵,比赛很长,你想不想去上个厕所?”




冬兵瞪着他,“Steve,如果你这么想去上厕所,你可以整场比赛都呆在厕所里。”大概是担心整场比赛都会被冬兵关进厕所里,Steve少见的没有接话,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们盯着大屏幕,看着又一轮情侣接吻。难得的好奇心作祟,安静了一会儿后冬兵问他,“Steve,你为什么想来看这场比赛?”,冬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因为Bucky想来么?”




Steve盯着冬兵的眼睛,仿佛要一眼看进去些什么东西,然后他说,“因为你想来。”




“我想来?”




然而,Steve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双手枕在自己的脑袋后面。




“Bucky,道奇队史上最有名的球员是Sandy Koufax,他曾经是Don Drysdale的替补。Don Drysdale受伤后,Koufax曾经因开赛日是犹太人的赎罪日拒绝在开赛日投球,他们连输了两场,那个时候人们都说,嘿,Koufax下去吧,让Don Drysdale回来。但是Koufax在第五场和第七场投出了两个完封帮助道奇队拿到了世界大赛的冠军。”




冬兵看着Steve,“Steve,你想说什么?”




Steve笑了,他长着嘴分明说了什么,但冬兵没有听见。




他没有听见的原因是他身边的人群突然欢呼了起来,冬兵身边的观众纷纷站起来向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有的人大笑着鼓着掌,有的人吹着口哨。冬兵看见Steve坐在他对面,说出了几个句子,但欢呼声太大了,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惶惑地看着Steve,Steve忍不住笑了,又说了些什么,用下巴点了点远方。冬兵向Steve示意的方向看去,在大屏幕的中央看见了自己惶惑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Steve向自己的方向靠了过来,越靠越近。




冬兵迅速地转过身去,用右手撑在Steve身上,将自己和Steve分开,他的目光也凌厉起来,警告着Steve他几天前重复过的事实。他有些生气,既有些生Steve的气,又有些生自己的气。




不想被当做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情很难理解么?




但Steve却仿佛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又仿佛没有感受到冬兵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他倚靠过来,用胳膊抚摸着他的后背。他没有亲他,只是用嘴唇轻轻地在冬兵的嘴唇上蹭了蹭。Steve停滞在那里,他们交换着温暖和干燥的呼吸。




“放轻松,现在是kiss time,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呢。”Steve笑着说。




很快,镜头又转移到了另一对情侣身上。欢呼声也渐渐远去,不再有人关注他们了。




除了Steve。Steve的眼睛始终定定地盯在冬兵的脸上。Steve挪开了一些距离,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说,“刚才我想说的是,我们都知道,Don Drysdale回不来了,Koufax也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一直是你自己,对我来说,从不是别人。”




冬兵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Steve几乎以为他要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了。然后冬兵举起左手,重重地拍在了Steve的身上,他愤怒地说,“你这个白痴,我的爆米花都被你挤扁了!”




19.




真的好痛。




20.




冬天渐渐来临了。也许是气温下降的缘故,冬兵越发容易感冒起来,左臂的关节炎也渐渐严重起来,他常常在Steve看不见的时候皱着眉头在Another Piece里揉着胳膊。冬兵觉得大概是身体机能的下降,并没有太在意,更何况,除了铺子里的生意,还有Steve每天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黏着视线要让他烦恼,便常常在要不要戳瞎Steve双目的忧郁中忘记了左臂的麻木感。




好在Steve一直没有意识到冬兵左胳膊的异状。从道奇队的比赛回来后,Steve一直心心念念企图继续那个在运动场戛然而止的吻。但他观察了一个多月,冬兵好像完全没有类似的意思。最后,Steve在铺子架子上的二手书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如何营造接吻的气氛》,眉头紧锁地研究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冬兵留在Another Piece里给新收的书整理分类,有些书要塞回最上层的架子上。那层货架有点高,冬兵喊了声Steve,Steve没有如往常一样闻声立现,冬兵便踮了踮脚自己努力地把书往架子上塞去。




冬兵回过身的时候,却发现刚才不知所踪的Steve正站在他的身后。




冬兵差点撞在Steve身上。Steve比冬兵的个子稍高一些,冬兵略略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Steve在心中检查了一遍塑造完美接吻气氛的各个步骤,然后机械地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压在冬兵脑袋右侧的墙壁上,机械地逼近过来,每个动作都在卡壳,冬兵几乎能听见Steve的关节像缺少润滑油的组装机器人一样发出咔咔的声音。




起初冬兵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Steve离他很近,非常近,近到冬兵可以清楚地感受到Steve温暖的呼吸中的那些难以言喻的紧张、激动、期待和渴望。Steve低着头,湛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冬兵,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颤动着,而冬兵的嘴唇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此时还不到开业的时间,铺子里没有客人,非常安静,冬兵甚至能听见Steve越发粗重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声。一切就像《如何营造接吻的气氛》上所说的那样,现在是最好的接吻的气氛,Steve只需要离的更近一些。




Steve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喉结不耐地滑动着,双唇间只有一线的距离——




冬兵从手边拿起一本书,扣在了Steve的脸上,然后屈身从Steve的胳膊下钻了出来,他的脸有点红,嘟囔着什么,走开了。




原来书上都是骗人的。Steve保持着那个精心塑造的姿势,心中哗哗地流着眼泪,满怀哀怨地想。那本书从他的脸上滑了下来,Steve对着空气百无聊赖地撅了撅嘴,独自一人完成了这个想象中的吻。




21.




但是Steve是个不知放弃的人。




随着气温的逐渐降低,Steve开始了新的策略,比如绞尽脑汁跟冬兵建议,晚上睡觉的时候,楼上楼下同时烧两个炉子实在太贵了,不如让自己搬进冬兵的阁楼里,两个人睡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还可以节省烧煤炭的钱。




冬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烧两个炉子确实太贵了,然后把Steve床边的炉子卸了。




Steve晚上兴高采烈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往阁楼上走,却发现冬兵锁了阁楼的门,只好又愁眉苦脸地抱着被子和枕头挪回了自己的小床,在零下的气温中孤身一人睡了一晚。好在Steve身体健壮,但他还是特意当着冬兵的面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搬东西的时候也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半是抱怨地抗议,半是诚恳地建议,“还是两个人一起睡比较暖和啊”。




冬兵盯着Steve看了半天,严谨地思考了一番,建议道,“要不我给你找一只猫你抱着睡吧。”




23.




Steve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因为冬兵真的抱回来了一只猫。




24.




你永远也无法参透一只猫的精神世界。




Steve抱着一摞盒子挤在铺子狭小的过道中,冬兵抱回来的猫躺在过道的中央,虎视眈眈地挡住了Steve的道路。




这是一只纯黑色的大猫,只有肚子的部位夹杂着一些白毛,躺在黑夜中的时候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有几次冬兵想帮大猫理理肚子上的白色杂毛,大猫突然看见了Steve,就威严地警惕起来。




确切来说,猫并不是冬兵抱回来的,冬兵建议给Steve抱只猫回来的那天早上,Another Piece开门营业的时候,这只大猫就在Another Piece的门口坐着。




它围着冬兵的脚转了两圈。冬兵蹲下来看它,它倒也不认生,跳到冬兵的膝盖上安静地趴着。自从那时开始,Steve和猫的狭路相逢几乎每天都会发生。Steve对这只分享了冬兵的注意力的生物完全提不起什么劲头,冬兵自然也没有给猫起各种可爱的名字的闲情逸致,于是这只猫就以“猫”的名字在Another Piece住了下来。




猫有很多怪癖。比如,猫觉得冬兵是自己的私人所有物。冬兵看书或者整理东西的时候,猫便懒洋洋地坐在以前Steve坐着的地方舔爪子。后来,冬兵洗脸、上厕所或者洗澡的时候,猫便在门外焦急地叫着,起初Steve以为冬兵一定会烦躁地把这黏人的东西直接赶走,但令他惊讶的是,冬兵展示出了从未在Steve身上展示过的柔情,他把门打开一条小小的侧缝,让猫挤了进来。于是Steve常常在路过厕所的时候看见冬兵安安静静地叼着一只牙刷刷牙,猫则站在洗脸盆上情深意切地盯着他,用脑袋去拱冬兵的肚子,冬兵便用手推推它,笑起来。




猫的另一个怪癖是立场鲜明地把Steve归属为它不喜欢的人。每当Steve走近,企图夺回那个Steve一贯黏贴在冬兵旁边的位置时,猫就突然跳起来,弓起背,尾巴高高竖着,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除此之外,猫还非常喜欢给Steve创造麻烦,它总是能一瞬间出现在Steve即将走过去的过道前企图绊Steve一跤,或者在Steve从货架上拿东西的时候跳上货架把东西拱远。




Steve不喜欢猫跟冬兵呆在一起。但冬兵大概觉得跟一只猫计较实在是太傻了,便放任猫这样地生活了下来。而且冬兵总有一种错觉,他觉得Steve和猫是认识的,他们仿佛很习惯对彼此满满恶意的生活方式,Steve总能在猫冲过来的一瞬间迈脚迈过它,猫也不会真的被Steve的大块头吓到。冬兵甚至觉得,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好像觉地看见Steve和猫威严地擦肩而过时,互相严肃地微微点头致意。




25.




那天,Steve一早就离开了家去送货,只有猫和冬兵两个人在家里坐着。




冬兵坐在椅子上看书,猫坐在他的身边,脑袋随着冬兵翻动书页摇来晃去,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冬兵放下书,歪着脑袋看了猫一会儿,猫也歪着脑袋看着他,冬兵摸了摸猫的脑袋,问它,“你也想Steve了么?”




冬兵慢慢地帮它顺着毛,猫喵呜喵呜地叫着,在冬兵的腿上走来走去,后来干脆在冬兵的腿上躺平了。最初冬兵只是轻笑了两声,挠了挠它的肚子,但很快,冬兵发现猫的肚子上白色的细毛比前两天多了许多,他把猫抱了起来,辨识着那些新长出的细毛。




那是一排数字,987654320T42 0。




冬兵盯着猫的肚子看了良久,猫在冬兵的怀里难得地没有挣扎,仿佛它来到Another Piece的使命就是告诉冬兵这串数字。




冬兵愣了一会儿,有人想用这排数字传达一些信息,不惜把这串数字染在猫的肚子上——他用手搓了搓猫的肚皮——这些白色的数字并不是染的,而是长出来。冬兵根本不会相信猫的肚子上会天然地长出一排数字。




是谁选择了这么麻烦的方式?冬兵把猫从怀里放了下来,左边胳膊隐隐疼痛着,他在心里判断着,一定不是Steve,他们朝夕相处,如果Steve想让他看见这串数字,每天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看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




冬兵愣着愣着,心中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颤动了一下,他想起每次他想要帮猫清理毛发的时候,Steve都会从角落里冲出来,把猫赶跑。他的大脑过速地运转着,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他的喉咙处,顶的他说不出话来。他想,如果是Steve不想让他看见这串数字呢,正因为他们朝夕相处,如果是Steve不想让他知道这串数字背后的秘密呢?那么Steve不想他知道什么呢?




冬兵笃定他曾经看见过这串数字,他还笃定,不管想要将信息传达给他的人是谁,他一定不希望Steve知道。冬兵有些庆幸今天的外送单据很多,Steve很晚才会回家。他充分地利用着Steve不在的时间,在房间里翻找着,他发现这串数字无所不在,书架上的某一本书,Steve写下的某一本账簿,甚至他们去看的那场道奇队的比赛的票根背后,他更疑惑了,但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987654320T42 0,他不停地在心中默念着。




一个小时过去,冬兵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左臂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烈。他失望而迷茫地向房间的四处张望着,最后视线逐渐聚焦在挂在左手面墙壁的那副素描,他给Steve买了外送制服那天他看见的那副素描,素描中有个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男人在低头微笑。




冬兵走过去,抬头向那幅画张望,然后心脏迅速地沉入了谷底,987654320T42 0,是那副素描的编号。




有那么一个瞬间,冬兵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呆呆地在那儿站着,浑身上下燥热地厉害。他突然想起了Steve的样子,Steve淋的像落汤鸡一样站在Another Piece的门口,Steve仰着头在天花板上画那副《星空》,Steve穿着那件古怪的制服,Steve躺在他的腿上,Steve在体育场中俯身靠近他。冬兵想,如果现在我把这幅画挂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也许我们还可以像这样永远生活下去。




但他还是伸出手把那副画拿了下来,然后把画转了过来。




画板的背后拴着一个小袋子,小袋子下写着一行字。




“Steve Rogers,我会陪伴你到最后一刻。”




冬兵像被一道闪电打过,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然后他机械般地从画板上取下那只小袋子,即使不打开它,他也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冬兵把小袋子打开,从小袋子中取出一只陀螺,陀螺的头部画着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东西,几个红蓝相间的同心圆,中央画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Steve曾告诉他这是他为Another Piece设计的logo。




Steve没有骗过他,冬兵的左手颤抖着,在他踏进Another Piece的第一天他就把所有的线索都告诉了他,而现在,所有的线索终于完整了,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如海水般涌入脑海,撞击地冬兵喘不过气来。




冬兵轻轻地转动了陀螺,陀螺在桌子上快速地旋转着。他已经不需要知道陀螺会不会停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事实上,当冬兵第一眼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就知道想要告诉他那串数字的人是谁了。因为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每天都会看见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字迹,想要告诉他这串数字的人,是他自己。




“Bucky。”Steve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冬兵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半饷,冬兵抬起头来,他怔怔地看着Steve,“Steve,你爱的人死了,即使你再思念他,他也不再能回来了。”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Steve,即使这个人是我。”




26.




Steve和Bucky作为入梦师和造梦师在脑科研究中心上的第一课,那个头发花白带着眼镜的教授告诉他们,判断自己生活在梦境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问问自己,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




他的名字叫冬兵,他的名字也叫Bucky,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已经想不起来,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又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多久。在Steve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之前,他每天骑着一辆摩托老爷车,站在布鲁克林的大桥上等待着日落,像为了等待一个他思念已久的什么人。Steve是出现在这座熟悉的城市中的第一个异乡人,他走进Another Piece里对他说,“我来找一个叫做Bucky的朋友,他跟你很像,你也许记得他。”




人的潜意识很敏感,敏感到当一个人走入你的生活时,你第一反应中的不知所措;人的潜意识又很迟钝,迟钝到生活中曾有着这么多不合理的暗示,你却视而不见。




他想起那条记忆只有七秒的金鱼,他想起他曾经觉得自己的某些记忆模糊一片,另一些记忆却无比清晰。Bucky站在Another Piece的中央,那些模糊的记忆像被风吹去了迷雾的海面,渐渐清晰起来,当回忆像海啸一样向Bucky涌来时,很多纷乱的声音向Bucky的记忆中挤来,他的大脑像被占用了太多的线程,无法对这些蜂拥而至的图像做出任何处理,只能任由自己像看着一场场别人的电影一样被提醒着自己的人生。




27.




那时他还是Bucky Barns,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满满是自信和调侃的笑容。那是一间脑科研究中心的教室,教室的正中央随意地摆着几十张座椅,学生们坐在这里等待着入梦考试的结果,Steve正襟危坐地坐在最中间的一把椅子上,紧皱着眉头哗啦哗啦地翻着自己的笔记。Bucky从外面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问他,“Steve,刚才的考试问了你什么问题?”




“给一条将死的金鱼灌输新的记忆,但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应该怎么做?”Steve皱着眉头回答道。




“这还不简单,跟着金鱼一起进入limbo,在潜意识世界里时间会被无限的延长,随便你想灌输什么记忆。”Bucky把笔记从Steve的手中抽了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着,“但是为什么要给将死的金鱼灌输新的记忆?”




“临终疗法。当父母或者朋友充满痛苦地去世的时候,在去世的最后几秒钟利用入梦让面对死亡的瞬间充满美好的回忆。”Steve回答道,思考着Bucky的提议,“但是入梦师跟随金鱼一起进入潜意识,金鱼在潜意识中死了,入梦师也有回不来了的危险吧。”




Bucky瘪了瘪嘴,耸了耸肩,把笔记塞回给Steve,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这种哲学问题只会在你们入梦师的考试里出现,我们造梦师只在乎真实不真实,能不能把人骗住。”




28.




那是道奇体育场的观众席,Bucky抖着一件绿底红边烫金填色的道奇队应援T-shirt,对Steve说,“Steve,怎么样,我亲自画的,庆祝你荣升Captain。”




Steve抬头看了一眼,说,“太丑了,Bucky,你身为造梦师,怎么会有这种审美?”




Bucky在Steve的肩膀上打了一拳,笑嘻嘻地在他旁边坐下来,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对呀,我就是因为审美不行,才没被选为Captain啊”。




Steve挑起眉毛看着他。




“好啦,开玩笑而已。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Captain,我只在乎那个布鲁克林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小个子。”Bucky和Steve一起笑了起来。




“Bucky,你是扬基队的球迷,为什么要穿道奇队的队服?”Steve把T-shirt套在自己的头上。




“因为你喜欢道奇队啊”,Bucky说,然后Bucky脸上涌上了一个有些担心的表情,“今天已经是第五场了,大家都在叫Drysdale的名字,Koufax现在压力一定很大。”




28.




“Steve,你画好了没有?”Bucky懒洋洋地转动着手里的陀螺,陀螺快速地在桌子上打着圈,发出嗡嗡的声音,陀螺顶端的五角星图样因快速的转动而有些模糊不清。




Steve坐在他的对面,穿着今天出任务时还没来得急换下来的队服,结实的肌肉在紧身衣下呈现出好看的形状。Steve拿着一块画板,严肃地抿着嘴唇,在画板上涂抹着些什么。Steve说,“你老是催我,我怎么画的好?”




黑猫跳上桌子,高高耸着尾巴从Bucky面前走过,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尾巴在Bucky的鼻子上扫来扫去,Bucky打了个喷嚏,抱怨道,“你捡的这猫总爱黏着我。”




Steve轻轻地笑了,“黏着你有什么不好,你还不是爱黏着我。”




Bucky哼了一声,说,“下次造梦的时候,我要造个梦,让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Steve又笑了,低头在画板上涂涂抹抹,又抬起头看看他,“祝你有这个机会。”




Bucky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Steve面前,拿过Steve的画板,用手指挥着Steve坐到刚才的那张椅子上,“怎么画这么久?这有什么难的?你坐过去,我来画。”




Steve任由Bucky玩闹,老老实实地坐到了Bucky指挥着的位置上。Bucky在画板上画了五分钟,得意地对Steve说,“画完了。”




Steve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幅素描,穿着制服的Steve低头微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Bucky,作为一名造梦师,你的美术功底还真是烂的惊人。”




Bucky对Steve翻了个白眼,把素描翻过来,急匆匆地在画板背面写了几句话。Steve好奇地伸着脑袋过来看,“你在写什么?”




Bucky用手遮着画板,“去去去,改天你就知道了。”




29.




纽约东河北段的宿营地,那时他们和整只小分队在一起,每天都在频繁地出任务,注射入梦剂,进入梦境,Bucky是造梦师,铸造整个梦境的样子,Steve是入梦师,寻找目标对象,拿到需要的情报。




Steve和Bucky坐在铺满光滑鹅卵石的河岸上,圆圆的月亮和红枫树一起倒映在河水中,Steve拿着一本书就着月光看书,Bucky躺在Steve的腿上睡着了。任务结束后,他们很少一起入梦,他们都是知足的人,真实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四周很安静,只能听见Steve翻动书页的声音和虫鸣的声音,Bucky的睫毛闪动了一些,打了个呵欠,用手揉了揉眼睛。




Steve把书放在一边,“抱歉,我把你吵醒了。”




“没事,快到时间了”,Bucky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表,“Fury不是说十点有新的任务要布置么?这次不知道又要去谁的脑袋里偷机密文件了。”




“还有半个小时,你还可以再睡会儿。”Steve歪着脑袋微笑地看着他。




“还有半个小时呢”,Bucky调皮地看了Steve一眼,声音中都带着调笑般的抑扬顿挫,把脑袋往Steve结实的腹肌里拱去,用手去拽Steve的T-shirt,挠着Steve的腰部。Steve被Bucky拱的也笑了起来,挣扎着去按Bucky的手,两个人在河滩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儿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了起来,摊在河滩上喘着气。




“Bucky,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Steve静静地问。




“我么?”Bucky说,“我想开一家旧书店,或者画店,就开在布鲁克林,卖卖我的旧书和你的画。每天工作结束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布鲁克林大桥上看看日落,去酒吧喝两杯。周末的时候,去看看道奇队的球,来这儿游游泳,聊聊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骑车旅行,去哪儿都行。”Bucky盯着Steve的眼睛,“我想跟你一起过完这一生。”




他们在月光下和虫鸣声中交换了一个吻。




这个吻结束后,Bucky安静了一会儿,唏嘘着说,“就像在梦里一样,店名就叫Another Piece,另一个世界,一个像梦中的世界。”




Steve认真地看着Bucky,承诺道,“我会陪伴你到最后一刻。”




30.




这是Bucky记忆中的最后一次任务。他们在一列火车上对目标人物注入了入梦剂,成功地潜入了目标人物的潜意识,顺利地获得了情报。他们比平时更早一些醒来,但是当他们醒来时,却发现目标人物早就已经醒了,他们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着,Steve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他们上当了。




他们和目标人物慢慢地周旋着,寻找着伺机逃走的机会。最后Steve和Bucky逃到了火车的车厢外面,火车底下是万丈深渊。那天下着很大的风雪,呼呼地从他们的脸上刮过,Steve挂在火车上对Bucky喊,“Bucky,按照计划,火车往前再开几公里就是平地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开到平地后跳下去,Fury派人在那里等着接我们。”




然而,Bucky没有答话,Bucky有些惊慌地看着Steve的身后。




Steve回过头,看见离自己身后不远的车门处,一个士兵端着一把狙击枪,正瞄准着他。Steve迅速地向士兵扔出盾牌,盾牌砸在士兵身上,把他砸了下去。然而,在盾牌扔出去之前,士兵手中的狙击枪已经发出了子弹,红色的火光在漫天的白雪中显得格外显眼。




一切都太快了,Steve挂在车厢上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者,在Steve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有一股力量从Steve的身后跳了过来,重重地压在Steve的身上,挡住了那串子弹。




然后,这股力量消失了。




Steve扭过头去,看见Bucky掉了下去。




31.




今天的雪好大呀。Bucky这样想,他在空中下落着,巨大的下落速度带起了身边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明明下落速度很快,Bucky却觉得世界的运转的速度都变得慢了起来。




Steve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大声地叫喊着什么,但Bucky听不清,只看得到Steve焦急的脸。被打中的部位汹涌地流出血来,Bucky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别人都说死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我还没有过完自己的一生呢,Bucky想,还好,还好Steve还活着。




Steve,再见。Bucky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Steve的脸,那张他深爱着的脸,和Steve制服上的那串编号,987654320T42 0,是Bucky Barns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32.




冬兵,或者Bucky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Bucky不知道自己这样在这里站了多久,那只陀螺仍然平稳地转动着,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Bucky的瞳孔没有目标地晃动了一下,从陀螺移到了旁边摆着的那副素描,素描露出了背面,Bucky曾在那里写下,“Steve Rogers,我会陪伴你到最后一刻。”




这原来是我画的。Bucky想。




“Bucky。”Steve喊了他一声,Bucky抬起头,对上了Steve担忧又坦诚的眼睛,他仿佛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刻——啊,他早就知道了,当Steve踏入Another Piece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他们像一对很久没有相见的恋人,或者,他们本来就来是一对很久没有相见的恋人,辗转半生,终于相见。




“Steve,现在,我们是在我的梦里,还是我是你的潜意识的投射?”




“Bucky,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造梦师。除了你自己造的梦,没有任何人的梦境能骗的了你。”




所以,这里是我的梦,这里是我造的梦,一切都说的通了。




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坍塌,发出轰鸣的巨响。远处的高楼大厦纷纷倒下,旁边的电影院灯光俱熄,Another Piece的墙壁摇摇欲坠,世界坍塌成了一片灰白色,猫跳上了桌子,舔着自己的爪子,只有Bucky和Steve还站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面。




Bucky拿起桌上的陀螺,怔怔地看着,“Steve,给一条将死的金鱼灌输记忆,如果金鱼只有七秒钟的时间,应该怎么做?跟着金鱼一起进入limbo,在潜意识世界里时间会被无限的延长。Steve,你们最后还是用了我的方案。”




Bucky说,“Steve,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那个临终项目里吧,在我死去的前几秒钟里用利用limbo让我能感知的时间不断延长。所以那天你并不是偶然出现在Another Piece的门口,你是来找我的。你看到猫的时候就知道,这是我的潜意识的投射,所以你不喜欢它靠近我。你说过,Bucky的左臂做了截肢,现实会对梦境造成影响,所以我才总是觉得左臂麻木,而且越来越严重。”




“Steve,那你应该也记得。金鱼在潜意识中死了,入梦师也有回不来了的危险吧。”




“Steve,你要在这里陪我到时候呢?”




33.




“Bucky,你摔下去之后,我们用了一天的时间,终于找到了你。子弹击穿了心脏,左边胳膊严重骨折和冻伤感染。医生帮你做了截肢和心脏修复,但你的情况仍然很不稳定,几乎每天都会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手术。我每天留在你身边看着你,你从来没有清醒过,他们说你也许一直在梦中,你不只是没有清醒过,你是没有醒来过,但我们都知道,你很痛苦,即使在睡梦中,你的眉头也没有松开过。”




“今天早上,你的体温急剧上升,心脏功能快速衰退。医生找到我,说让我做好准备。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离开。”




“Bucky,我坐在你身旁,你仍然没有任何意识,偶尔因为疼痛发出闷闷地哼声。我看着你,我只能看着你,看着你的生命迹象一点一点消失,什么也做不了。”




“Bucky,记得么,你说过,你想跟我过完这一生。Bucky,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留在潜意识的边缘?”




“于是我去找了Fury,签署了实验协议,当然Fury并不同意,我使用了一些小手段,最后Fury还是同意了。于是他们给我注射了入梦剂,让我进入了你的梦境。”




“我刚刚进入你的梦境的时候意识到,他们说的对,在昏迷的这段时间内,你一直在做梦,在limbo里做梦。Bucky,我不得不承认,你是这世上最好的造梦师,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建造了多长时间,你几乎把整个布鲁克林都搬了过来,不仅仅是我们现在生活着的布鲁克林,还有我们小时候生活过的布鲁克林,所有你记忆中美好的地方,你都把它们建造在了这个梦里。Bucky,你有没有想过,在现在的布鲁克林的闹市区,怎么会有烟囱炉子?”




“我一直在找你,当我看到Another Piece的牌子的时候,我就能肯定,你一定在里面。记得么?你说过,你想开一家旧书店,或者画店,就叫做Another Piece。然后我在那里找到了你,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因为你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了,还是你把所有关于现实的回忆都封锁了起来,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从没有故意骗过你,Bucky,我对你说过,你一直是你自己,从不是别人。”




“你确实一直是你自己。你给自己创造了这个世界,我看着你按照你曾经梦想过的生活方式生活着,在Another Piece里做着些小生意,每天去布鲁克林大桥上看看日落。”




“你甚至带着我的痕迹生活着,你不再喜欢扬基队,坚决地认为自己喜欢道奇队。于是,我想,就这样在这里跟你生活下来吧,如果你不记得我,也就不会记得那些跟死亡有关的痛苦回忆,你曾经说,你要造个梦,让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只要你活着,都可以,不管现实中你能活到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让我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过完这一生。”




“后来我发现了那副画,也找到了画背后的陀螺。我意识到,你建造这个城市的时候,也许发现了自己会永远被困在潜意识里,为了不让自己太痛苦,封锁了所有过去的记忆,藏起了陀螺。我曾经想拿走那幅画,但害怕对于环境的改变会引起你的潜意识的防卫。”




“但你还是意识到了,你太了解我,你知道有一天我也许会到这里来找你,所以你用潜意识投射了黑猫,当我出现的时候,黑猫就会出现,只有你有能力在这个梦境里在黑猫的肚子上留下这串数字。你给自己设置了这套响应机制,让自己能够想起我,所以我不喜欢黑猫靠近你。但我还是看见了,黑猫肚子上的那串数字越来越明显。”




“Bucky,我来到这里,只是想陪伴你到最后一刻。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厮守着,做完所有我们想要一起做的事,从年轻人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度过一生。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也许我会永远留在潜意识里,也许我会在现实世界中醒来。”




“Bucky,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34.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彼此沉默着。




Bucky走到Steve的身边,轻轻地把头依靠在他的身上,他们互相拥抱着对方,像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那么小心翼翼。他们身边坍塌的那些建筑重新树立起来,遮住了灰白色的阳光,从窗外传来鸟的叫声,一切又重新恢复了真实世界的模样,连Another Piece中央那只小小的炉子都还在远处。




然后Bucky说,“我们想要一起做的事还有一件吧。”




“Steve,在我死去之前,一起去旅行吧。”




35.




那天过后,很长一段时间,Steve和Bucky没人再讨论过他们生活在潜意识的世界里,也没人再试图弄明白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他们平静地生活在Another Piece,两人一猫,就好像这里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某一天,Steve发现Bucky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于是他们手牵手去了很多他们曾经想要去的地方,埃及、新西兰、瑞士、意大利......他们的选择范围并不大,因为不管他们去哪里都只能由Bucky依靠记忆建造出来,他们只能去那些Bucky曾经读到过或听说过的地方。有时他们坐在某个山坡上,背后的小村庄逐渐亮起点点的灯光来,Steve坐在星光和灯光之下,给Bucky讲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城市,Bucky便借助想象,让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




于是,Steve还是常常在走在路上时发现很多诡异且有趣的风景,比如建造在了印度的万里长城,南极大片大片的冰川上反射着金光的泰姬陵。有时Bucky干脆捏造出一个地名来,把一栋栋Steve也不知道Bucky在哪里见到的建筑放在那里。Steve觉得都不紧要,只要Bucky高兴就好。




他们慢慢地走着,把列表上的地名一一划掉。这是一个残忍的过程,Steve想,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当最后一个地名从列表上划掉时,他们应该何去何从。




直到最后那一天到来时,Steve起床时,Bucky站在他的床边。Bucky说,Steve,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36.




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芦苇地,及膝高的芦苇伴随着呼呼的风声摇曳着。空中飞舞着漫天的芦苇花,裹挟在温暖的风中,带着丝丝甘甜的味道。雾很大,但仍然能够分辨出芦苇地中的火车铁轨,笔直笔直的延伸着,从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又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




远方传来火车拉响的汽笛声。




Steve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Bucky,Bucky看着火车驶来的方向,表情宁静而安详。




在看到火车铁轨的瞬间,Steve便明白了Bucky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从一列火车开始,从一列火车结束。Steve没有提出任何意义,只是揉了揉Bucky的头发,感受着从Bucky柔软的发丝间飘出的那些芦苇花的清甜,然后他温柔地问他,“你准备好了么?”




Bucky把手伸进空中,芦苇花从他的手指缝隙间飞过,Bucky点了点头。




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大,透过空气中的雾气渐渐能看到火车头灯的亮光。他们在火车轨道上躺了下来,互相面对面,看着对方。Steve轻轻地哼起了歌,歌声在风声中时断时续。




Bucky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Steve的脸。Bucky说,“谢谢你,Steve。”




Steve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握住了Bucky的手,摩挲着他的掌心,“Bucky,另一个世界见。”




Bucky笑了,他笑的很好看,年轻的脸上勾起一个大大的无忧无虑的微笑,就像Bucky Barns的脸上曾经出现的那些笑容,就好像他完全不担心自己即将到哪里去。Bucky紧了紧他们交握的手指,他们握的很紧,紧的好像再也不用分开。




Bucky的笑容,久违的Bucky的笑容。Steve想,然后闭上了眼睛。




隆隆的火车越驶越近。他们的头发被火车带起的风吹拂着,纷乱在空气中飞舞着,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孤儿院相见时,满空的随风飞舞的槐树花。




37.




你在等一列火车。




火车会带你去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你要去的地方。




但不能确定火车将带你去向何方。




但是没关系。




因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38.




Steve,




你好。




从我找到陀螺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好多天了,当然,也许用现实世界的计时方法只过了几秒钟而已。也许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身处在潜意识的世界中的缘故吧,随着面对这个世界的时间越来越长,我能够想起的事情就越来越多,从我进入limbo的第一刻开始,直到我在Another Piece遇见了你。




我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灰白色的一片。那个时候,我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从火车上掉下来的瞬间,也知道自己身处在潜意识的边缘。




我们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常常说,如果时间能再多一点就好了。Steve,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时间太多也这么可怕。Limbo的世界没有天亮和天黑,每天当我入睡时,闭上眼睛前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空,醒来睁开眼睛时,看见的仍然是灰白色的天空。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每天只能在灰白色中走来走去,探寻这个世界是否有尽头。




我猜想过,也许在limbo死去就能够回到现实的世界,但我也大概能够猜想出自己陷入limbo的原因,是由于糟糕的身体情况对大脑的损伤。我不停地做逻辑推演,想找出在这个世界的死亡带来的到底是从另一个世界醒来,还是永远地沉睡下去,但是没什么结论,于是我也就放弃了。




除了多到用不完的时间,陷入limbo更可怕的是,我很想念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活着从火车上走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我陷入了潜意识的边缘。我想起你在早上醒来时躺在我旁边的笑容,想起你的头发在我手掌下的触感,想起我们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前一晚,你在我身上一滴一滴滴下来的滚烫的汗水。我大概意识到,我会在这里呆很长时间,也许会长的我会开始一点一点忘记你。我很想你。




我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搭起了这座城市的第一块砖,抱歉,虽然我正在逐渐地恢复记忆,但仍有很多细节模糊不清。我也许是无意义地建造了一个房间,那天当我从一片虚无的灰白色中看到了一座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营房时,那是我们受训中住过的营房,我几乎以为我终于走出了limbo,我兴奋地跑了进去,甚至觉得在推开门的一瞬间也许就能看见你,然后我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我利用记忆建造出来的。你说过,我是这世界上最好的造梦师。




不知道是为了填满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还是为了避免想起你,只要清醒着的时间,我都用来筑造这个城市。最初我编造了白天和黑夜,我计算着我来到这里了多长时间,我甚至还给自己排了一张计划表,像我们以前出任务一样,给每个建造工作安排好了顺序和工时,但是后来我就再也算不清了。




我只是不停地建造着,我建造了我们童年时住过的孤儿院,我们受训的学校和训练中心,我们看过通宵电影的电影院,我们看过棒球比赛的运动场,我利用自己的记忆和想象把布鲁克林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的细节补齐。说实在的,我以前常常觉得教授要求的太严格了,怎么会有目标对象跑去看一个路边摊卖的炸薯条是甜的还是咸的,太浪费时间了,但是在这里,我剩下的就只有时间,于是最后我建造了一个布鲁克林。




我还曾经想建造一个你来着,那时这个虚拟的城市已经有很多潜意识的投影人物走在大街上,我也能够跟随自己的意愿建造一些动物,我甚至还曾经制造出一只自然界没有的动物,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停地在脑海中重演我们曾做过的一切,我回忆着你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回忆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忆着我们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回忆着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度过的一生,然后当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稀薄的人影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非常的害怕,非常的害怕。




Steve,你能想象么,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回忆和重建对于我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是我唯一能在这个世界抓紧的东西,是我唯一能在这个世界中记住我是谁和你是谁东西。我不断地让这个城市变得更像我们生活过的那个地方,却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城市永远都不是我们生活过的城市;我不断地用回忆补充着你的每一个细节,却越来越清晰地被提醒着,这些根本不是你了,我真的已经失去你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非常想要嚎啕大哭,想要摔打东西,想要撕扯自己,想要喊叫你的名字,Steve,我从来不知道,我会这么想念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原来这么爱你。




Steve,这太痛苦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醒来,我甚至不知道我会不会醒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当我走在自己建造的这个城市的中央时,我的意识就会突然因为现实世界肉体的死亡而灰飞烟灭。




我想,如果你在这里会怎么做,你一定会希望,不论你在不在我身边,我都不应该这样过完一生。抱歉,Steve,我那时想,我没有办法带着你,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像身处在现实世界里一样活着了。于是我建造了Another Piece,清理了和过去有关的痕迹,把能够提醒自己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东西埋葬了起来。你说的对,只有我自己建造的梦境,才能骗住我自己。然后我封锁了所有的记忆,作为冬兵活了下去。




Steve,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告诉你,我曾经在潜意识的边缘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Steve,我错了。




终于想起你的那一天,我才突然明白,原来即使想起这一切那么痛苦,找回所有的记忆那么痛苦,我也依然想要记得你。因为只有记得,才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才能知道自己正被你爱着。




Steve,幸好你找到了我。幸好你来到了这里,死缠烂打地留在了Another Piece,强迫我跟你一起去做那些我曾经一直想做的事情,让我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也能体验完整的一生。即使身在冬兵的躯体中,我也能感觉到一直紧缩在角落中的心脏被温柔地触碰着,像一块干燥、丑陋的橘子皮突然被投入温水中,迅速、舒展地张开了,温暖地扩展到了整个胸腔。




活着,被爱着,原来是这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哪怕最小的离开这里的可能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人生中竟然真的有一天,我希望你不要陪我到最后一刻。




因为你仍然活着,你是Steve,你是那个总是充满坚定信念的布鲁克林男孩,你勇敢、坚定、富有同情心。你值得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拥有更多可能性的世界,无论我在不在那个世界之中。




你值得像我们曾经想象过的那样生活,跟朋友打打桥牌扔扔飞镖,工作结束去酒吧喝两杯酒,聊两句天。你值得遇见一个独立、漂亮、能够理解你的姑娘,你值得跟一个这样的姑娘在明朗的下午约个会——当然,Steve,别选棒球运动场作为约会的地方了,除了我以外,没人愿意陪你去那儿约会。




你值得这一切,在周六周末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你的孩子在绿色的草地上跑来跑去,他们一定长着和你一样的蓝色的大眼睛,长着和你一样高挺的鼻梁,和你一样一笑起来就温柔、诚恳的让人觉得整个灰色的天空都亮了。你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向你走来,把他们抱起来,看着他们慢慢长大。




Steve,只要你活着,你就能代替我体会这一切。你能代替我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中,经历所有时间的变化和四季的轮回,你能代替我看见黄色的小雏菊一朵朵开起来,闻见清晨窗户外青草的清香,听见我们最喜欢的那种布谷鸟在树林里鸣叫,摸到我们从小长到大的院子里每个冬天都会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冰雪。你能代替我认识更多的朋友,你能代替我组建一个家庭,你能代替我参加那些最艰苦的入梦项目,成功,庆祝。我在这个灰白色的世界里生活了太久了,但是只要你活着,我就依然活着,被爱着。




直到有一天,你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白白发苍,躺在床上,迎接着你的最后一刻。Steve,那才是我的最后一刻,我随着你一起度过一生,你要活着、被爱着到那个时候,才是陪我到最后一刻。




这本来就是一场历时耗长的梦,对我来说,还能在经历了这么长的等待和遗忘后,依然能记起你,这场梦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尾。我既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会让你跟我一起留在这里。




那天你问我,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坠入潜意识边缘,和做一场赌博,或者永远留在潜意识中或者在现实世界中醒来,我会选择哪个。




Steve,我想用另一种方法回答你的问题。如果能够离开潜意识的世界,做一场关于回到现实世界还是永久地沉睡下去赌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这里。也许我的意识再也不能苏醒,也许我一醒过来,就不得不面临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我还是会选择离开这里。因为,没有什么比活着,比能够感受到你,比感受到这个世界更好了。




Steve,我相信当你看见那条铁轨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我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尊重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记得么,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一直从你身上学会的东西,勇敢、真实、深爱对方地生活下去。




我作为冬兵生活着的时候,忘记了你,还对你那么糟,你一定怀疑过我作为Bucky活着的时候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我很抱歉,Steve。




如果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醒过来,活下来,我一定不会再忘记你。




此致。




诚挚地爱着你的,James Buchana Barns。




39.




“Bucky,另一个世界见。”




40.




Steve的眼皮颤动了几下,他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Steve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雪白的医疗床上。




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却觉得自己像过完了整整一生。




然后他侧过脸向自己的左侧看过去,那是入梦之前Bucky所在的医疗床。然而,现在那张床空着,只留下了平整的雪白的床单。入梦前连接着他和Bucky的入梦仪已经消失了,曾经扎在他的手臂上的入梦剂导入管也被扒掉了。一切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Bucky已经不在了。




Steve面对着天花板发呆,他的眼睛干涩的厉害,有一些温热的压力向他的眼眶不断地涌来,他把它压了回去。




然后,Steve转过身来,背对着Bucky曾躺过的那张医疗床,仿佛他完全不敢面对它一样。他使劲地把自己的脸埋在厚重的枕头和被子中挤压着,他流不出泪来,只能用嗓子发出那种压抑的哀嚎声。




“Bucky,我爱你啊。”Steve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哀鸣着,用枕头遮住自己发出的声音和几乎抑制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Bucky,我爱你。”




41.




Steve靠着医疗床的床背安静地坐着,从他苏醒后已经接连来过很多医生给他做检查了。他们翻开他的眼皮,用听筒在他的胸前试探来试探去,用压舌板指挥他发出“啊”的声音检查着他的声带。他们热络地探讨着能够让人进入潜意识边缘的入梦剂对人的影响,他们说了很多话,但Steve仿佛都没听见。




他想起Bucky说的话,只要你活着,我就依然活着,被爱着。于是他回答着医生们的问题,配合着医生们的检查,老实地抬起手臂又放下,但他仍然觉得不真实而难过。他想起有人说过,当你送一位挚友上火车时,最难过的往往不是那个离开的人,而是那个被留下的人,尤其当你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医生们离开之后,Steve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他并没有感到身上有生理性的伤害,却心因性地觉得自己无法改变现在的姿势,好像挪动一下手指头就会伤筋动骨。




一位护士走了进来,Steve认识她,她的名字叫Sharon,在他入梦之前,她曾经帮他们做了最后的消毒和插管确认。




Sharon拉开了房间的窗帘,说,“Steve,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些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Steve迷了迷眼睛,瞳孔急剧地放大和缩小,确认着真实世界的光线。他回答,“还可以。”




“Steve,你饿么?入梦的体力消耗太大了,需不需要我先帮你准备点吃的?”Sharon把血压带系在Steve的胳膊上。




Steve摇了摇头。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高兴么?Steve想,他们不知道Bucky死了么。




“注射这么大剂量的入梦剂果然还是对食欲有影响”,Sharon一边往血压带中充着气一边说,“但是你还是要多吃一点啊。James中士一个病人就够让中心忙活的了。”




James中士?James Buchana Barns?Bucky?




Steve的瞳孔迅速聚焦起来,他觉得此时自己的嗓子严重的干涩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糊在他的声带上,他张了几次嘴,最后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些话来。Steve艰难地问道,“你是说Bucky还活着?”




“当然活着呀。他们没告诉你?”Sharon的眼睛瞪地圆溜溜地看着Steve,Steve也瞪着两只眼睛张望着她。Sharon拿出一只注射器,拿出一只针剂,对着外面的阳光小心地从注射器里抽取着针剂,“他们竟然没有告诉过你。你入梦后不久,Tony就来了,把Fury臭骂了一顿,敲着自己胸口那个动力源说心脏衰竭有什么不好治的。Bucky的手术是Tony和医生一起做的呢,那会儿你们两个还在梦里,为了保证入梦不被打断,不得不把你也扛进了手术室,真是麻烦死了……”




Sharon说着,转过身来,准备给Steve打针。然而Steve的床上空无一人。




“James中士不允许探视呀!啧,针剂都抽出来,还得一会儿再来打。”Sharon抱怨道,把手推车上的器械收了收,眼睛中却露出些遮不住的笑意。




42.




Steve的手臂上还绑着那只血压带,他像一个被老师宣布课后留堂的小学生,在Bucky的病房外徘徊着是不是该走进老师的办公室。




Tony正在给Bucky检查动力源的各项指标,一眼瞥见Steve在外面探头探脑,忍不住拿话讽刺他,“Jarvis啊,你说有的人啊,旁边天天有人把核动力源顶在心脏上,他不知道去问问,反而自己跑进梦里,让别人亲自跑来上杆子地帮他做手术。而且长那么大个个头,还觉得一扇门就能遮住他,这智商是不是老在梦里呆着都不知道与时俱进了?”




钢铁战衣在旁边递了一只电笔给Tony,“先生,没有研究证据表明智商会受到入梦的影响。”




Tony瞪了钢铁战衣一眼,“Jarvis,越来越多的证明表明你最近智商下降的很厉害。”




Steve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挪了进来,跟Tony打了个招呼,“Hi,Tony。”




Tony把白大褂从身上脱下来,交给Jarvis,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Steve说,“他的胳膊和心脏都有问题。在心脏完全修复之前,暂时由核动力源给身体供能,等心脏修复了,我再帮他把核动力源处理掉。”




Steve说,“谢谢,Tony。”




Tony难得地语滞了一下,仿佛别人真诚地道句谢他突然不会接了似的,Tony说,“我哪儿有时间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每听你多说一句话都耽误我赚上万美金。好了,我走了。”




Steve正感动地恨不能当场涕泪横流,Tony又暧昧地戳了戳Steve的腰,指了指躺在床上的Bucky,“入梦剂快过去了,人快醒了。你节制点,差不多得了。”




43.




Steve在Bucky的床边坐下,Bucky还在睡着。他的脸和入梦前几乎没有变化,反而苍白的皮肤上渐渐泛出些血色来。这个Bucky比梦中的冬兵还要年轻许多,头发短而纷乱,嘴唇却难得红润起来,脸颊上冒出些细细的胡茬来,看上去完全不像个病人,更像个普通的贪睡青年。




Steve他俯过身来,轻轻地在Bucky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他弯着腰,停留在那个位置很久。




感谢上帝,Bucky还活着。




生活并不总是童话故事,睡美人并没有因为王子的吻而醒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王子一直保持着傻呵呵的痴汉一般的笑容盯着睡美人。中间好几次,医生和护士想进来检查一下Bucky的身体状况,愣是没有抵挡住痴汉散发的强大的“你们看,这是我的人,他美不美”的气场,检查完便迅速地退却了。只有痴汉执着地保持着望夫石的姿态盯着Bucky,时不时伸手帮他整理一下头发。




大约一个小时的光景,Bucky醒转过来,先是手指轻轻地挪动了两下,紧接着眼睛跟着缓慢地睁开。睁开的第一眼,便看见自己在Steve两只蓝色的眼睛中的倒影,他像是还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线,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逐渐的聚焦,终于看见了Steve,Bucky费力地叫他的名字,说,“Steve。”




如果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醒过来,活下来,我一定不会再忘记你。




有那么几分钟,Steve忘记了该说点什么,他只是呆呆地盯着他,最后他说,“Bucky,欢迎回到这个世界。”




他们一个被吊着胳膊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躺在床上,一个穿着大号的病号服,胳膊上滑稽地挂着一只血压带,看上去惨透了。但是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对方,他们微笑着,沉默着,享受着他们都以为曾彻底失去了的时光。Bucky说,“你穿这件衣服傻透了。”




“Bucky,你记得在Another Piece有个叫做范宁的女士经常让我穿着制服去送东西吧”,Steve突然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范宁女士是你潜意识的投射,其实是你想看我穿那身制服吧。”




“我也知道长城在中国”,Bucky反击道,“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以为长城真的在印度。”




Steve哈哈地笑了,伸手去揽Bucky的肩膀,“下次一起去长城吧。”




Bucky推了推他,呲牙咧嘴地嘟囔了一句,“轻点,好疼。”




Steve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Steve说,“Bucky,有一件事我好像忘记告诉你。”




Bucky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Steve笑地咧开了八颗牙齿,像向阳花一样灿烂,“Bucky,我爱你。”




Bucky的眼中突然有一些颜色涌动起来,然后他也笑了起来,他说,“我也是。”




我也是。




不,我比你爱我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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